第二十九章 挑灯看剑-《剑胆文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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鹅湖之会持续至亥时三刻,寺中僧人已送来三次茶水,院中旁听的众人虽仍兴致盎然,但见辛弃疾与陈亮脸上已有倦色,慧明禅师便起身劝道:“阿弥陀佛,夜色已深,二位施主连日奔波,又畅谈至此,还请早些歇息。诸位也请回吧。”
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。几个年轻人走到辛弃疾和陈亮面前,深深作揖:“今夜闻二位先生高论,如醍醐灌顶。他日若有用得着学生之处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辛弃疾一一还礼,陈亮则拍着他们的肩膀:“记住今夜的话,回去多读兵书,考察地理,将来都是国家的栋梁。”
待众人散去,慧明禅师将二人引至寺后一处独立的精舍。这里原是寺中高僧闭关静修之所,如今特意腾出供二人居住。精舍不大,却十分雅致。一明一暗两间房,明间是起居室,暗间是卧室。窗外就是鹅湖,夜色中可见湖水泛着粼粼月光。
“二位施主好生休息,明日早斋,贫僧再来相请。”慧明禅师合十告退。
精舍内安静下来。烛台上三支蜡烛静静燃烧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桌上还摆着半坛未喝完的酒,几碟小菜已经凉了。
陈亮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:“幼安兄,来,再喝一碗。今夜说得痛快,但总觉得……还不够。”
辛弃疾接过酒碗,却没有立刻喝。他望着跳动的烛火,眼中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:“是啊,说了一夜,胸中那股气,还是没有完全吐出来。仿佛还有什么东西,堵在这里。”他拍了拍胸口。
两人沉默地对饮。酒已喝了不少,但都没有醉意。相反,越是喝酒,神智越是清醒,心中那股火焰烧得越是旺盛。白日里那些慷慨激昂的言辞,那些宏伟周密的规划,此刻在寂静的深夜里沉淀下来,化作一种更深沉、更灼人的东西。
陈亮忽然放下酒碗:“幼安兄,你还记得当年在临安,你为我舞剑的情景吗?”
辛弃疾一怔,随即笑了:“如何不记得?那是我南归后第一个冬天,临安下了很大的雪。我们在望湖楼喝酒,我喝得兴起,拔出剑来舞了一套。你当时说……”
“‘此剑此舞,当配上好词!’”陈亮接口道,眼中闪着追忆的光,“后来你就写了那首《破阵子》。‘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’——我至今记得你写这两句时的样子,眼睛亮得吓人,仿佛真的看到了千军万马。”
辛弃疾缓缓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那里挂着他的行囊,他从中取出一个长长的布包。布是深青色的粗布,包裹得严严实实。他一层层解开,最后露出那柄古剑。
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。乌木剑鞘上的铜饰已经氧化发暗,皮革包裹的剑柄被摩挲得温润光滑。辛弃疾握住剑柄,没有立刻拔出,只是静静地握着,仿佛在感受剑的温度——或者说,在感受那些被剑封存的岁月。
“这把剑,”他轻声说,“跟我三十年了。”
陈亮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:“我能看看吗?”
辛弃疾点头,将剑递过去。陈亮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,比寻常的剑要重上几分。他仔细观察剑鞘上的纹饰,那是夔龙纹,工艺精湛,只是年代久远,有些地方已经磨损。
“铮——”
陈亮拔出剑身。寒光在烛光下流动,如同一道凝固的月光。剑身靠近剑格处,錾着两行小字:“忠勇可嘉,国之干城”。这是当年宋孝宗亲赐时的题词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辛弃疾指向剑身中部。
陈亮凑近细看,只见那里有几道细微的划痕。划痕很浅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,但它们确实存在,像是岁月留下的皱纹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亮抬头。
“金人的箭镞划的。”辛弃疾的声音很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绍兴三十二年,我率五十骑突袭金营。那一夜月光很好,我们冲进营寨时,金人还没反应过来。但很快就有了抵抗。有一个金将弯弓搭箭,距离很近,我侧身躲过,箭镞擦着剑身过去,留下了这道痕。”
他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那道划痕:“当时没觉得怎样,事后才发现。这道痕很浅,不影响用剑,我就没去管它。后来想想,留着也好,是个纪念。”
陈亮将剑翻过来,另一面也有几处痕迹。一道较深的凹痕,一处细微的崩口。
“这是滁州平乱时留下的。”辛弃疾继续解说,“那时有一股流寇作乱,我亲自带兵去剿。有个贼首力大无穷,使一把厚背大刀,硬碰硬对了一剑,就留下了这个崩口。至于这道凹痕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在湖南练军时,一个新兵紧张,失手砍在了我的剑上。我没罚他,反而觉得欣慰——至少他们真的在练,真的在学。”
陈亮静静听着,手指一一抚过那些痕迹。这些划痕、凹痕、崩口,在烛光下构成了一幅无声的地图,记录着一个人三十年的征战、奔波、坚守。每一道痕迹背后,都有一个故事,一段岁月,一种心境。
“剑如人。”陈亮终于开口,“伤痕累累,但锋芒犹在。”
“岂止锋芒犹在。”辛弃疾接过剑,手腕一抖,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光,“这些伤痕,让这把剑更沉,也更利了。”
他将剑平举胸前,凝视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。倒影中的他,两鬓斑白,面容沧桑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依旧锐利,依旧燃烧着火焰。
“同甫,”他忽然说,“我想舞剑。”
陈亮眼睛一亮:“我正有此意!”
辛弃疾挑亮了烛火,又添了两支蜡烛。精舍内顿时明亮了许多。他将桌椅挪到墙边,腾出一片空地。窗外月光如水,窗内烛光如昼,两相映照,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照得通透。
“就从那首《破阵子》开始吧。”辛弃疾说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片刻后,眼睛睁开,眼神已经完全不同——那不再是白日里纵论天下的儒士,也不是深夜对饮的老友,而是二十年前那个率领五十骑驰骋沙场的年轻将军。
剑,缓缓举起。
起手式很慢,剑尖微微颤抖,仿佛宿醉未醒,挑灯看剑的人手还有些不稳。这是“醉里挑灯看剑”。
忽然,剑势一变!
剑身如银蛇般窜起,在空中划出数道寒光。剑招变得急促而有力,仿佛听到了远方的号角,看到了连绵的营帐。辛弃疾的脚步也开始移动,不再是站立原地,而是在有限的空地上腾挪转移,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鼓点上。
“梦回吹角连营——”陈亮低声吟出这一句。
剑光更盛。辛弃疾的身影在烛光中化作一团模糊的影子,只有剑光清晰可见,如同黑夜中的闪电。他在“演绎”这首词——不是用文字,而是用身体,用剑,用灵魂。
剑招大开大合,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。“八百里分麾下炙”——剑身横扫,如同在分食烤肉的士兵间走过;“五十弦翻塞外声”——剑尖轻颤,发出嗡嗡的鸣响,如同五十张琴瑟齐奏。
“沙场秋点兵!”
辛弃疾一声低喝,剑势陡然变得庄严凝重。他不再是舞剑,而是在“点兵”。剑尖每一次指向,都仿佛点在了一个士兵身上;每一次横扫,都仿佛在检阅一个方阵。他的神情肃穆,眼神锐利,完全沉浸在那个虚拟的沙场中。
陈亮看得热血沸腾。他仿佛真的看到了秋日的沙场,看到了列队整齐的大军,看到了迎风飘扬的战旗。这不是舞蹈,这是祭奠——对逝去岁月的祭奠,对未竟理想的祭奠。
剑势再变!
“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!”
辛弃疾的步伐陡然加快,剑光如电,在精舍中织成一张银色的网。他仿佛骑上了的卢马,在战场上飞奔;仿佛拉开了霹雳弓,箭矢破空而去。剑风呼啸,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,墙上的影子疯狂舞动。
陈亮忍不住喝彩:“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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