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三日,拍摄第十六天。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,深水埗福荣街后巷。 张国荣蹲在一家,通宵营业的粥铺门口。 身上裹着件从道具组借的旧军大衣,头发刻意的乱糟糟。 脸上留存着三天没刮的胡茬,在路灯下泛着青灰。 他手里拿着笔记本,铅笔在纸页上快速移动。 粥铺老板,一个六十多岁、背微驼的阿伯。 正把熬了一夜的白粥,舀进保温桶里。 动作慢得像在举行某种仪式。 他偶尔抬头看张国荣一眼,眼神浑浊,但没赶人。 “阿伯,您每天几点开档?” 张国荣轻声问,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。 “三点。” 阿伯头也不抬,“三点起火,四点下米,五点头批粥成,卖到上午十点收档。三十七年啦,冇一日停过。” “为什么是三点?” 阿伯停下动作,看了他一眼:“后生仔,你试过天未光就肚饿嘅感觉冇?码头工人三点落班,清洁工三点开工,的士司机三点交更。佢哋都要食啖热嘅。” 张国荣在笔记本上写下:凌晨三点,被遗忘的人的开饭时间。 他陪阿伯坐到五点。 看着第一批客人,确实是码头工人打扮,满身鱼腥味; 然后是清洁工,橙色制服在昏暗光线下像锈迹; 最后是两个的士司机,边喝粥边抱怨油价又涨了。 五点半,天蒙蒙亮。 阿伯突然说:“你系拍戏嘅吧?” 张国荣点头。 “拍乜戏?” “拍一个倒霉蛋。借高利贷,中彩票被抢,想自杀都死唔成那种。” 阿伯沉默地搅动粥锅,热气模糊了他的脸。 “后生仔,” 他开口,声音像从很深处传来。 “我个仔,十年前借高利贷赌马,输到扑街。债主追上门,佢从四楼跳落来。冇死到,瘫咗。” 张国荣笔尖,停在纸上。 “但佢而家仲喺度。” 阿伯看向巷子深处的一扇小窗,“每日我收档,就推佢出去晒太阳。佢话,老豆,原来死唔到,先系最难受嘅。” 粥铺里安静得,能听见米粒在锅里翻滚的声音。 “你要拍倒霉蛋,” 阿伯舀了碗粥,推给张国荣。 “就唔好净系拍佢几倒霉。要拍佢点样喺‘死都死唔到’之后,仲要起身,仲要食粥,仲要望住个天谂:今日点过?” 张国荣捧着那碗粥,热气扑在脸上,眼睛突然发酸。 早上七点,他回到清水湾片场,直接去找赵鑫。 赵鑫正在一号摄影棚,调试新到的斯坦尼康。 从美国租来的,一天租金抵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。 看见张国荣的样子,他挑了挑眉。 “体验生活回来了?” “回来了。” 张国荣声音很轻,“鑫哥,我想改大伟的戏。” “改哪段?” “上吊那段。” 张国荣翻开笔记本,上面画着潦草的分镜草图。 “原本设计是滑稽的,踩凳子踢凳子那种。但我想改,大伟真的想死,绳子套上去的瞬间他是认真的。只是排插线太旧,断了。他摔在地上,不是马上爬起来骂娘,是躺在地上,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很久。” 赵鑫放下工具,认真看着他:“然后呢?” 第(1/3)页